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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花镜
作者:燕子雨
发表时间:2019-09-29 09: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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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年间,有一面镜子在民间流转开来,这面镜子因镜面背雕有形似橙花的图形,名为橙花镜,橙花镜镜面并不像普通铜镜一样黯淡无光,镜身纹有精美的花纹,它的钮座上镶有一颗宝石红色的石头。这的确是一颗石头,一颗很好看的小指头大小的小石子儿粒。

有人说,这面镜子里有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年龄,藏在一棵橙树上。至于真假与否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这面橙花镜,已经被崂山的道长收了回去,作为法器供奉在佛前,又请了和尚为其念经超度。

“你说师傅怎么下山一趟就捡了枚破镜子回来?咱又都不是姑娘家,要着镜子来干嘛?”洒水的小道童嘀咕道,最后一场法事就在明天,他们还得要在这里日夜看守这面镜子。

“你不觉得这面镜子和师傅带回来那天有些不同了吗?”打扫供台的小道童凑近了仔细瞧着,突然瞪大了双眼,指着供台上的镜子道,“你瞧瞧这儿有了一道缝!千万别是我们弄的,要不师傅还不得责罚我们!”

两个道童急忙要去查看个究竟,慌忙脚乱之下,竟然将镜子摔到了地上,镜子摔到地上之后并没有碎,但从那道缝隙间隐隐渗出了鲜红色的血。两个道童慌忙将血迹擦了,将镜子摆回原位。

两个道童以为镜子没碎就没什么大事,也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然而就在第二天最后那场法事结束的时候,那群和尚接连发出惨叫声,嘴里冒出汩汩的鲜血,凡是在场的人都死了。与此同时,那面镜子也碎了,但奇怪的是,那颗红宝石色的小石子儿也消失不见了,而从镜子背面那朵橙花里,却散发出了阵阵烂漫的橙花香。

明德年间——

十七岁的陈生打算娶苏禾进门,苏禾是当地一个老秀才的女儿,模样长得周正,身段也好,一点儿也不像陈生周围的那些乡下姑娘。苏禾还会识字儿,一双素手巧得很,皮肤更是白如凝脂。

陈生自小和苏禾相识,苏禾的爹虽是老秀才,却没有读书人的迂腐顽固劲儿,两家也是默许了陈生和苏禾的婚事,只等苏禾及笄,陈家便可请了媒婆上苏家提亲,娶苏禾进门。

苏禾的爹也就是苏秀才,在当地办了一个私塾,名望颇高,是以很多人对苏秀才把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农家小子都感到可惜,苏秀才虽然也是不舍得,但他自矜君子守信,再则自己女儿和陈家小子自幼相识,感情也好,便也随他去了。

本来婚事将近,苏禾还有几月便及笄了。可是就是那一日,朱门外的匆匆一瞥,导致了比翼单飞,连理断枝。

那一日,陈生像往常一样带着苏禾去集市,苏禾要赶着给苏秀才买教书用的纸,可正好街边今天来了卖橙子的小贩。

苏禾爱吃橙子,极其爱吃,她吃橙子的时候,眼睛就会弯成两弯新月,小姑娘家娇嗔贪吃的模样完全显露出来。陈生爱极了苏禾那贪吃的模样。

两人便决定,苏禾先去给苏秀才买纸,而陈生就去买给苏禾买橙子,两人在城门口集合。

苏禾买了纸便准备往城门口赶,路上经过一家大户人家门口,她不太在意,这户人家她也是听过,这户人家姓林,听说这家的大少爷是个棺生子,当年的林大少奶奶进了棺材准备下葬时,棺材里竟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众人打开棺材这才有了现在的林大少爷。听说这林大少爷到现在还未娶妻,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棺生子。

苏禾没太在意,左右这事儿落不到她头上。正在她路过林府大门外时,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过来了,她有些馋,想着还剩下几文钱,便买两串糖葫芦,给陈生也买一串。

她喊住小贩,几步到了小贩跟前,“你这糖葫芦怎么卖的?”

“五文钱一串。”

“诺,这是十文钱,我要两串。”苏禾给了小贩十文钱。

正在她想走的时候,林府大门打开了,只见一个白袍的少年倚在门边,他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却是不点而朱,他看着苏禾,嗤笑出声。

苏禾这番被人笑了,小姑娘脸皮子薄,自是气恼,脸涨的通红,像她这般年纪的姑娘的确不该贪吃的,免不得被人说自己小家子气没有教养。苏禾自觉霸气地瞪了那人一眼,便提起裙子匆匆跑了。

只那小贩拿着扎满冰糖葫芦的草垛进了林府,恭敬地对那少年道了一声大少爷,随后把那十文钱交到那少年手中。林大少爷手里摩挲着这十文钱,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现出些许红晕来。

苏禾及笄那天,林家的人就上门提亲来了,说苏家和他们林家已经过了聘礼,要将苏禾嫁给林家大少爷。

苏家人说,那十文钱便可算作冥婚的十钱彩礼。

苏秀才自是不肯自家女儿嫁给一个棺生子,陈家的人也上来阻拦,可奈何不了林家财大气粗、人多力大,苏禾被抢走了,苏秀才气得直接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陈生得了消息,赶去林家要人,得到的回答竟然是苏禾要和林大少爷成亲了,林府上下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陈生垂头丧气回了乡下,众人无不同情他,但都明白,苏禾是回不来了,陈生一连几天都不出门,众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陈生这回丢了媳妇也只能够自己认了。

哪知苏禾成亲那天,谁也没有料到一直不出门的陈生就那样不见了。第二天,林家娶亲宴上的怪事就传出来了,席上的宾客都被下药给药死了,而其余没有吃饭的人都被不知道哪里冲出来的疯子拿着把斧头给砍了,大多数都没有全尸,有的甚至被齐腰砍断,惨不忍睹。

新房里坐着的新娘苏禾和新郎林大公子也都没了气,只是死的样子要比外面那些面目全非的宾客要好得多,只见躺在床上的苏禾还瞪圆了一双美目,保持着死前的样子,那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来查案的衙役便推测,这凶犯可能苏禾认识,且还极为熟悉,否则不会如此震惊。

凶犯是何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之后,那柄杀人的斧头被发现扔在林家附近,斧头旁边还有一件血衣,有人认出来,那正是陈生的。陈生的爹娘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杀了那么多人,那可几乎是血洗林家的灭门惨案啊。

消失的陈生是一个月之后回到村里的。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害怕和恐惧,没多久,衙役来了,将他逮捕,说他杀了林府上下百十来口人。陈生不断喊冤,除了陈家亲族,没有人相信他,县令更是为了邀功请赏,当下便判了陈生斩立决。

陈生到死也不愿说出他消失那一个月的行踪,陈家父母几乎是一夜白了头。

而陈生死后,陈家屋后几里外的那座荒山上,一山不知是谁刚刚栽种的橙树苗就开始疯长,不久便出现了一山的橙树,开出漫山的米白色橙花,芳香四溢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后来等案子已经了结,才有人说,林家发生惨案的时候,在陈家的这座荒山上看见过陈生,问他在这儿做什么,陈生也只是傻笑不回答。但人死不能复生,也没有人去细究。

再之后,但凡踏进这片橙花林的人,都没有出来过,橙花树下堆起了累累白骨。

百年过去,一名道士路过这片橙花林,便对当地的人说:“这也不怨他,当年他被冤杀了数百口人,没有一个人听他解释过,草草地结了案子。他这是铁了心要落实这杀人的罪名,这才附身在这片橙花林里。”

那名道士叫村民在山脚下立了一块碑,题了“苏禾”两字,又将一枚镜子装在匣子里,埋在了碑下,叮嘱村民千万不可将这枚镜子挖出来。自此之后,这片橙花林再也没有出过事,每年春天,满山米白色的小花形成烂漫的花海,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来,就算是果期到了,树梢还有些米白色的小花开着不肯凋零,花果同期也是少见。

又过百年,一名少妇进了这橙花林,她的夫君一身白袍,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唇是不点而朱。她已然怀有身孕,爱极了这酸酸甜甜的橙子,她坐在树下休息,一颗黄澄澄的橙子就垂直掉在她手心里,她欣喜着,叫来她的夫君为她剥开橙子,吃起橙子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可人极了。

当年的杀人案,许多年后才被一个年轻有为的官员查出实情,其实林家大少爷才是真正的杀人犯,他自幼在周围人的偏见里长大,精神早就变得不同常人,新房里,苏禾誓死不愿嫁给他,林大少爷一时接受不了喜欢的姑娘竟然誓死不愿嫁给他的事实,看着苏禾到死都还攥着要给陈生的外衣,便心生一计,勒死了苏禾,穿上陈生的外衣又杀了当晚林府里的宾客以及林府上下众人,之后便在新房自杀了。

绍兴年——

这面镜子因为山洪的缘故被冲到了地面上,被一户农家捡到,据说得到这面镜子的人都能够心想事成得偿所愿,所以这面镜子便逐渐在世间流传开,成了人们争相抢夺的宝物。

橙花镜碎的那刻,死了正好两百一十二人,和林家那年死的人数正好对上,陈生再无冤情可伸。他因缘巧合被道人度化过两次,却仍然固执要杀尽这两百一十二人,他在世间流转百年,却没有一次再遇见那个吃橙子会变得眉眼弯弯的姑娘。

和尚死后不多久,道观里就出现了一棵橙树,那捡回橙花镜的道长气得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是冥顽不灵,还指望着这都是男人的道观里出现你媳妇儿不成?”

只见橙树间隐约浮现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身影,他遥遥望着道观的一角,那一角藏了个打瞌睡的小道童,而那道童正是那天在堂前洒水的那个,眉眼弯弯,好不可爱。

一朵橙花落到那道童的眉间,道童眉眼间动了动,仍是酣睡未醒。

——苏禾,你要记得,不管你在哪儿,我陈生都会去找你,世上千千万万人,却没有一个人是陈生的苏禾,我曾在奈何桥徘徊,走与不走,生与不生,死与不死,怎知奈何桥窄,走不下你我。

那就你走,我在这世间找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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